《上邪》 - 第五章〈隔牆之雪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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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第一場雪落下來時，宮中的瓦脊還沒有全白。

細碎的雪粒先積在簷角，又被風捲起，斜斜掠過窗前。書閣裡燒著炭，門窗闔得嚴實，仍有一絲寒氣從縫隙裡鑽進來。

蕭綺雲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疆域圖。

圖上山川縱橫，河流與驛道以不同顏色標示。越往北，字便越密，幾處關隘被硃筆圈起，旁邊還註著兵馬與糧道。

先生站在長案另一側，指著最北方的一片山脈。

「此處以北，地勢高寒。冬季封雪，糧道難行，騎兵卻可沿著東側河谷南下。」

蕭綺雲原本還在看窗外的雪。

聽見「騎兵」兩字，才慢慢把目光移回圖上。

先生的手指沿著山脈向下。

「若北境有警，最先傳報的是這三處關隘。北營負責京畿外圍操防，真正守在邊線上的，則是各地駐軍與世代鎮守北疆的將門。」

蕭綺雲問：

「哪些將門？」

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
「其中便有宇文氏。」

她坐直了一些。

「宇文靖也要去？」

「宇文公子年紀尚小，如今只在北營習訓。待年歲到了，自然要隨家中長輩赴邊。」

「一定要去嗎？」

先生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收回手。

「將門子弟承家業，也承軍責。至於去或不去，日後自有朝廷與家中安排。」

蕭綺雲低頭看著那張圖。

北境在紙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塊，離宮城不過幾寸。

可她知道，真正走起來一定很遠。

比北營遠。

比她站在宮門裡能看見的地方都遠。

先生繼續講關隘、糧道與冬季行軍，蕭綺雲卻沒有再聽進去多少。

她只記得圖上最北端那片山。

以及先生說的那句——

宇文氏世代鎮守北疆。

課一結束，宮人便將她帶往側殿試新年大朝的禮服。

衣架上掛著一整套深紫色朝服，衣襟與袖口壓著金線，腰帶上綴滿玉飾。看著華麗，穿上卻重得像披了一層甲。

宮女替她束緊腰帶時，蕭綺雲忍不住吸了口氣。

「太緊了。」

宮女連忙鬆開一些。

「再鬆就不合規制了。」

「那便不穿。」

掌事姑姑站在旁邊，神情平靜。

「大朝之日，殿下須列席。」

「我站在後面也沒有人看。」

「殿下列不列席，不是看有沒有人看。」

蕭綺雲抬起手。

寬大的袖子順著手腕往下墜，她連抬手都覺得費力。

「這麼重，站一個時辰，手都要斷了。」

掌事姑姑道：

「練習幾次便習慣了。」

「我不想習慣。」

「殿下到了該習慣的年歲。」

蕭綺雲抿著唇，不說話了。

她忽然想起書閣裡那張北境圖。

原來「到了年歲」以後，所有人都會有不得不做的事。

她不喜歡這個發現。

外頭忽然有人通報，宇文將軍入宮呈報北營冬訓之事。

蕭綺雲立刻問：

「宇文靖也來了嗎？」

內侍低頭道：

「宇文公子隨行。」

蕭綺雲轉向替她整理衣袖的宮女。

「快替我換下來。」

掌事姑姑道：

「宇文將軍尚在議事，殿下不必著急。」

「我沒有著急。」

她嘴上這樣說，手已經抬起來等宮女解腰帶。

等她換回常服，宇文靖已在側殿外等候。

雪比早晨大了一些。

細白的雪落在他的肩頭，又被黑色武服襯得格外明顯。

他看見蕭綺雲出來，先向她行了一禮。

「見過殿下。」

旁邊還有宮人，蕭綺雲沒有說什麼，只點了點頭。

兩人進了側殿旁的暖閣。

宮女將茶放下，退到屏風外，她才問：

「你今日怎麼這麼安分？」

宇文靖抬頭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沒有忘記叫殿下。」

「有人看著。」

蕭綺雲哼了一聲。

「現在沒人看了。」

宇文靖看了一眼屏風。

宮女仍在外面，隔著一段距離，聽不清他們低聲說話。

他這才道：

「綺雲。」

她臉色好了些。

「你最近都在北營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下雪也練？」

「下雪也要練。」

「練什麼？」

「騎馬、刀術，還有結陣。」

宇文靖說著，伸手去拿茶盞。

他用的是左手。

蕭綺雲盯著看了一會兒。

「你為什麼不用右手？」

宇文靖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今日想用左手。」

蕭綺雲看著他。

「你再說一次。」

「今日——」

「把右手伸出來。」

宇文靖沒有動。

「沒事。」

「伸出來。」

「真的沒事。」

「宇文靖。」

她一叫全名，語氣便沉了下來。

宇文靖只好把藏在袖中的右手伸出。

掌側纏著一圈舊布，邊緣已經有些鬆了。虎口附近隱約滲著淡紅，顯然傷口還沒完全收好。

蕭綺雲立刻皺起眉。

「這叫沒事？」

「只是裂了一點。」

「怎麼弄的？」

「摔下馬時擦到石頭。」

「你摔馬了？」

「馬踩滑了，我落地時用手撐了一下。」

「然後還繼續練刀？」

「嗯。」

蕭綺雲瞪著他。

「難怪一直好不了。」

她轉頭叫宮女拿乾淨布條與傷藥進來。

宮女將東西放在案上後，又退了出去。

蕭綺雲坐到宇文靖旁邊。

「手給我。」

「我自己來。」

「你若會自己來，就不會包成這樣。」

宇文靖低頭看了一眼舊布。

「教頭包的。」

「那他也不會。」

「別人都這樣包。」

「所以別人的手也都裂成這樣？」

宇文靖答不上來。

蕭綺雲小心拆開舊布。

傷口不算深，卻因反覆握刀，邊緣又重新磨開。她用乾淨布巾沾水擦去血痕，再撒上傷藥。

宇文靖的手指微微一縮。

蕭綺雲立刻抬頭。

「疼？」

「還好。」

「還好就是疼。」

「那妳輕一點。」

「我已經很輕了。」

「方才那一下很重。」

「是你自己亂動。」

她嘴上仍不饒人，手上的動作卻慢了。

乾淨布條繞過他的掌心，一圈一圈纏好。她沒有像從前那樣一邊包紮一邊數落，只在打結時低聲道：

「不許再用右手握刀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要練。」

「傷好了再練。」

「過幾日便好了。」

「那這幾日不能練。」

宇文靖看著重新包好的手。

「教頭不會答應。」

「你就說是我不許。」

「他不會聽妳的。」

蕭綺雲抬起頭。

「我是王女。」

「北營不歸妳管。」

她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
過了一會兒，才悶悶地問：

「你們北營是不是誰都不聽？」

「聽軍令。」

蕭綺雲想起上午那張疆域圖，便叫宮女去書閣取來。

沒過多久，宮女捧著圖卷回到暖閣，將它放在書案上。

蕭綺雲攤開地圖，朝宇文靖招了招手。

「你過來。」

宇文靖走到她身邊。

蕭綺雲指著北方幾處關隘。

「這裡是不是北境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一個呢？」

「也是。」

「哪裡最遠？」

宇文靖看了一會兒，指向圖紙最北的一處。

「這裡。」

「你以後會去嗎？」

「可能會。」

「先生說宇文家的人都要去。」

「也不是每個人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宇文靖沒有立刻回答。

蕭綺雲轉頭看他。

「你也要去？」

「父親說，等我再大一些，便會跟著去。」

「你不去不行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蕭綺雲眼睛一亮。

「那你不要去。」

宇文靖低頭看著圖上的關隘。

「可若每個人都不去，關外的人便會進來。」

「不是還有別人嗎？」

「別人也會去。」

「那少你一個又不會怎麼樣。」

宇文靖想了一會兒。

「若每個人都覺得少自己一個不會怎麼樣，就沒有人去了。」

蕭綺雲不喜歡這個答案。

「你又不是現在就要去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以後再說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答應了？」

「我答應以後再說。」

她瞪了他一眼。

宇文靖又低頭看向地圖。

「父親守過那裡，祖父也守過。」

「所以你也要守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宇文靖想了一下。

「因為總要有人守。」

這句話說得很平常。

沒有豪氣，也沒有興奮。

彷彿只是說冬日要添炭、下雪要關窗一樣。

蕭綺雲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再反駁。

宇文靖的目光越過半開的屏風，落在側殿尚未收起的朝服上。

「那是妳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要穿去大朝？」

「他們非要我穿。」

「妳不想去？」

「不想。」

「可以不去嗎？」

蕭綺雲下意識道：

「不能。」

宇文靖看著她。

「那便和我一樣。」

她張了張嘴。

原本想說不一樣。

她只是穿一件很重的衣服，站在殿中聽人說話；宇文靖將來卻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，甚至受比手上更重的傷。

可她又想起掌事姑姑說的那句——

殿下到了該習慣的年歲。

她望著屏風外垂下來的衣袖。

「還是不一樣。」
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
「我只是站著。」

「妳不是也不想站？」

蕭綺雲沒有回答。

宇文靖道：

「不想做，又不能不做，不就一樣？」

她想了很久，最後只說：

「你的比較討厭。」

宇文靖點頭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還嗯。」

「不然要說什麼？」

蕭綺雲自己也不知道。

傍晚時，雪下得更密了。

宮牆被雪映得發白，天色卻一點點沉下去。

宇文靖要隨父離宮。

蕭綺雲一路送他走到外宮門前。

還未靠近，城外忽然傳來低沉的鼓聲。

第一聲落下時，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。

接著第二聲、第三聲，沉沉穿過雪幕。

蕭綺雲停住腳步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宇文靖側耳聽了一會兒。

「北營的鼓。」

「這麼遠也聽得見？」

「風往這邊吹。」

鼓聲又響了幾次。

蕭綺雲問：

「是在打仗嗎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為什麼敲鼓？」

「收操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鼓點不一樣。」

她抬頭看向宮牆。

高牆擋住了城外所有景色，只剩鼓聲越過牆頭，一下一下傳進來。

「牆外是什麼樣子？」

「很大。」

「比宮裡大？」

「大很多。」

「有多大？」

宇文靖想了想。

「騎馬跑很久，也看不到牆。」

蕭綺雲皺起眉。

「沒有牆，晚上不會有人跑進來嗎？」

「所以才要有人守。」

又是這句。

她抬頭看他。

「你以後去了很遠的地方，也會聽見這個鼓嗎？」

「會有別的鼓。」

「那還聽得見宮裡嗎？」

「聽不見。」

「我叫你呢？」

宇文靖看向她。

「也聽不見。」

蕭綺雲立刻不高興。

「那怎麼辦？」

雪落在兩人之間。

宇文靖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

「可我知道妳會叫。」

蕭綺雲怔了一下。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妳現在就在叫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「妳一直叫我的名字。」

「那是因為你總不聽話。」

「我有聽。」

「你聽了也不改。」

宇文靖想了想，沒有反駁。

落鑰的時辰將至，守門內侍已在一旁催促。

宇文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，蕭綺雲忽然叫住他。

「宇文靖。」

他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
「什麼？」

她站在宮門內。

門外風勢更急，雪斜斜落在他的肩頭與刀鞘上。紫色刀穗從腰側垂下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
蕭綺雲看著他。

「我剛才叫你，你聽見了嗎？」

「聽見了。」

守門內侍推動門扇，宮門緩緩合攏。

厚重的門扇一點點遮住他的身影。

雪落在門內，也落在門外。

直到最後一線門縫也合了起來，蕭綺雲仍站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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