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簡恂欣在身邊的日子時間過得很快,每天不是在租屋處就是在學校,兩點一線的生活讓我養成了三餐不規律的習慣,偶爾的胃痛會讓我想起前段日子被簡恂欣照顧的感覺,只有在這時我才是一個有感情的人類。
寒假到來了,我沒有回家。我將整個人關在狹小的租屋處裡,唯有打工時才會與別人交流,在租屋處時我也不開燈,任憑自己被黑暗啃食殆盡。
在某個一樣的黑夜裡,我點開社群軟體,看著那無比熟悉的頭像,聽著那限時動態中的歡聲笑語,我的眼淚流了出來。我不是一個喜歡把情緒說出口的人,但此刻的我卻打出了長篇大論,發在我那私密的小框框裡,這裡有簡恂欣。
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看到,卻又渴望著可以有人能看見我、關心我。我是一個矛盾的存在,越渴望擁有的事物,我越不能讓自己可以得到。
人類是慾望的聚集體,每個人都在為了獲得而努力。但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,每當我想要去得到什麼時,鋪天蓋地的謾罵就會接踵而來。久而久之,我習慣了,習慣了什麼都得不到的日子,習慣了將自己擺在最後面。
當手機上的通知跳出來時,我並沒有感到意外,但當我看清上面的人名時,我慌了。林嬛瑗—我沒有想到她會傳訊息給我,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她。
「龔夢緯,你還好嗎?大致情況我都聽恂欣抱怨過了。」
「想要切斷一段感情好像沒有那麼容易啊!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成功的放下,我一直在等時間把一切沖淡,但這樣真的好累。」
「所以說,龔夢緯,我沒有辦法說出我理解你這種話,因為我是真的很羨慕你。但我相信你,我相信你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有你的原因。」
「照顧好自己吧!你只要身邊沒人就不會好好吃飯。拜託一下,你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改掉這個壞習慣?」意料之外的,林嬛瑗沒有譴責我,而是講了很多心理話。
看著那些文字,我久違的笑了出來。看著窗外隨風搖擺的枯樹,我躺到床上,久違的,一夜好眠。
不知不覺,新綠的枝椏從樹木上長了出來,漸漸回暖的氣溫昭示著春天的到來。綠葉、鮮花,在時間的灌溉下他們茁壯的成長。
荷花在池塘上飄蕩,水中的魚兒們泛起圈圈漣漪,一旁石子上的烏龜正瞇著那小小的眼睛曬日光浴。
蟬鳴響起,我回過了神。這學期悄無聲息的來到尾聲,我試著想起這段日子我做了什麼,但我彷彿失憶般什麼都想不起。
一晃,暑假也消失不見。桌上的月曆就這樣翻了一頁又一頁,枯燥乏味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。活著的意義好像離我越來越遠,我漫無目的遊走在這世界上,想要找個什麼,卻不知要找什麼。
大三的時間過得很快,專題、工作、課業,忙著忙著這學期就來到了尾聲。好像是從疫情過後,時間的流逝於我來說變得異常的快,我時常祈求時間可以多一點,卻也時常無所事事的躺在床上。
在我回過神來時,我已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去社團教室了,想著明天再去好了,卻又一天過了一天。
「學弟,要寒假了!要一起去騎車嗎?」期末考結束的那天,我收到了吳從興的簡訊。
「可以啊!學長你想要騎去哪裡?」我訊息剛傳出去,吳從興就傳了一個連結過來—南橫公路,一條橫跨了中央山脈的公路。
看著地圖,我踩著腳步繼續前往社團教室。冷風吹得我有點發抖,我加快了腳步,而當我經過圖書館時,一陣熟悉的氣味探入我鼻腔之中。雛菊—那個味道我絕對不可能記錯,我猛的轉過身,卻沒看到那到熟悉的身影,映入眼簾的只有帶著鮮麗紅髮的背影。
帶著困惑我走進了社團教室。一開門,我就聽到吳從興說了句:「好久不見欸!龔夢緯,你好久沒來了。」語氣中好像還帶著些許的酸意。
「對啊!最近比較忙嘛。」我敷衍著想要帶過這個話題,但吳從興好像沒有要放過我似的繼續說:「你怎麼可以換了社長就這樣,好壞喔!」
我無言以對的看著吳從興,尷尬的笑容浮現在我的臉上。吳從興就這樣跟我對看了幾秒,隨後他笑了一聲,開口說道:「好啦!不鬧你了。所以你有想要去騎南橫嗎?」
「都行,看要什麼時候,我需要先把那時候的班排開。」我拉開吳從興身旁的椅子,將身上的背包放了上去。
「好啊!我晚點再把時間跟你說,那飯店就我去訂喔,你放心,我不會訂太貴的!」
「沒意外了話應該會是三天兩夜,有需要排在假日嗎,還是不用?」吳從興仰頭對著我說。
「不用,我假日還比較難排班,平日就可以了。」我從背包中拿出電腦,轉身攤到上學期新買的懶骨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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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。刺眼的陽光照射進我的眼中,寒冷的氣息包裹著我身體,此時的陽光形同虛設。不知道學長是怎麼選日子的,怎麼有辦法這麼剛好選道寒流來的日子,雖說今天是寒流的最後一天,但還是很冷啊!幸好天氣不錯,不然我真的會選擇躺回被窩。
地圖上的南橫公路蜿蜒崎嶇,他的起點位在台南市中西區,途中經過了多個區域,跨過高雄後,會依序經過梅山口、天池、埡口、向陽,最後終點則會來到台東。
我跟吳從興喝著牛肉湯,討論接下來的行程要怎麼走。把景點跟休息點選出來後,我們確認了彼此的導航路線是否一致。我們連上通話,跨上各自的機車,車輛發動的瞬間,這趟旅程也正式開始了。
走過都市,穿過車水馬龍,騎在蜿蜒的山路上,我此刻的心情只有一絲的愉悅,興許是因為冷風的吹拂,讓多日以來的糾纏我的煩躁在此刻蕩然無存。
看著眼前寫著甲仙的路牌,吳從興突然說了一句:「學弟,要不要吃冰,來甲仙不吃芋冰好像有點說不過去。」。
「可以。」說完,我們隨便找了間店停了下來。
與氣溫相差無幾芋冰讓我忍不住地顫抖,寒冷的感覺沒有持續太久,芋頭的香味在冰溶化之後充滿了我的口腔。為了趕在時間前進入管制區,我們沒有在這裡過多的停留,稍作休息後便再次出發。
「學弟,你有想好未來要做什麼嗎?」在管制區前的最後一個加油站加油時,吳從興問道。
「未來嗎?做音樂吧!既然我有興趣應該就會繼續做。」我回覆道。
「嗯……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。我那時候想著,我之後畢業要繼續做音樂,找個白天或大半夜的工作養活自己,然後剩餘的時間拿來做音樂。」
「我覺得只要我可以堅持做下去,總有一天會讓別人看見我的。這樣說好像有點自大,但我對自己的天賦還蠻有信心的!」
「我一直在幻想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紅了,那我就可以拿著大把的鈔票,到世界各地旅行。」吳從興的話雖是這樣說,但他的語氣裡卻透露出難以察覺的無奈。
我沒有回話,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。接下的的路途安靜的過份。一路上,群山繚繞,翠綠的山頭宛如一幀幀的圖片從我眼前滑過,難以相信此刻的我身處在現實之中。經過那些正在整修的道路、無比龐大的石頭以及崩塌地邊坡,這讓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可怕,以及在大自然面前『我』是多麼地渺小,多麼地不值一提。
騎著騎著,我們就來到了天池,管制區的前面。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停車後,我們在這邊稍作整頓。看著那片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中誕生出的美景,我不禁雞皮疙瘩起來,「實在是太過於美麗了!」我這樣感嘆著。
之後不知又騎了多久,在我的屁股承受不住時,我忍不住問了吳從興:「學長,我的屁股好痛,到底要多久才可以到啊?我的肩膀好痠。」。我扭動著身體,看著手機上的地圖。
「你忍耐一下,在騎個五分鐘就會看到便利商店了!」在吳從興說完後的五分鐘,真的有一間便利商店出現在我眼前。
「學長,你剛剛說的那段話,『原本』是什麼意思啊?」我咬著手中的三明治問著。
「我之後找個時間再跟你說,有點難簡單解釋給你聽。」吳從興嘆了口氣,隨後將他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。
在最後這段前往飯店的道路上,我跟吳從興聊著生活上的瑣事,偶爾吐槽前方的三寶,以及抱怨著今天的天氣。不知不覺,我們就抵達了今天要下榻的飯店,辦理好入住後,我跟吳從興攤在各自的床上,為了維持一路上的專注力,我們已筋疲力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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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弟,我們先休息一下好了……先設個兩個小時的鬧鐘。」話說完,我便拿起手機點了幾下。
「好啊!我都快累死了……騎車怎麼會這麼累。」龔夢緯說這話的同時,他的眼皮已經快要闔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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砰……砰……砰……,一道聲響將我喚醒,原本以為是客房服務人員,但在我睜開眼時,卻發現我身處在一個熟悉的地方—前乙國中,那是我國中時所就讀的學校,也是我的噩夢。
我轉頭看向聲響的來源,看到了兩張布滿黑線的面孔。此時此刻的我,正扮演著沙包的角色,任人毆打,任人宰割,沒有任何還手的勇氣。
「欸!吳從興,給我錢。」
「欸!吳從興,幫我去買飲料。什麼錢?你不是有錢嗎。」
「欸!吳從興,反正你那麼胖,讓我打一下應該還好吧?」無止盡的訕笑傳入到我腦中,我摀著耳朵,瑟縮在教室的角落。
「吳從興……對不起……拜託……放過……我……我……好不好……求你了……。」最不想想起的記憶此刻出現在我的眼前,我面目猙獰地看著被我踩在腳下的那個人,他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,在我對他做出這種事之前。
我掙扎著、逃跑著、躲藏著,到最後,我讓自己融入進其中。我每日每夜,都在說服著自己只是為了生存,物競天擇,沒有辦法存活的人只能淘汰,這是大自然的法則,我只是遵守而已。
可越是說服,我越是自責,我知道這只是我想要讓自己好過的藉口罷了!讓自己的快樂凌駕在別人的痛苦上。原來,原來我跟他們其實是一份子,我也是不該誕生在世界上的混蛋。
輕度憂鬱症—高中時,我因為睡眠問題及注意力不集中的狀況去看了身心科,持續看了一陣子之後,我從醫生口中聽到了這個詞,這是我第一次聽到,我不能理解為何身旁的父親反應如此激烈。
「從興,對不起……爸爸都沒有注意到你的狀況,你一定很辛苦對吧?之後如果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跟爸爸說,我會一直在你的身旁陪著你!」我不知道為什麼,父親說著說著,眼淚就流了下來;也不知道為什麼,我聽著聽著,眼淚也流了下來。
高二那年,是我遇到錢臻的那一年。從那年之後,我的病情慢慢變的穩定,甚至有好轉的跡象。上了大學後,我已經不用定期去心理諮商了,我覺得憂鬱症已經離我而去了。
但就在前幾個月,不能說是幾個月,就在大四開始時,我發現我的情緒變得起伏不定,胃口也變得很小。錢臻可能是看到我臉上的黑眼圈,開始勸說我去看一下心理諮商。
我聽了她的意見,卻得知了一個壞消息—憂鬱症又再度找上了我。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,不吃不喝,我像個爛泥攤在床上,是錢臻衝進房間裡才成功阻止我拿著美工刀往動脈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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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長……學長……」朦朧中,我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我,我朝聲音的方向走去,一道亮光刺入我眼中。
我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模糊的身影。「學長,你還好嗎?我叫你好久了,剛剛錢臻學姐有打電話給你,我跟她說你還在睡覺。」聲音的來源逐漸清晰,我終於看清了自己身處現實。
我喘著氣爬了起來,一滴冰涼的液體滴到我的腿上,我下意識的伸手朝臉摸去,發現此刻我的臉上佈滿了淚痕,隨意抹了幾下,我拿起在一旁的手機。
撥通電話的同時,關門聲傳了過來。「喂……」我聽到我沙啞聲音中,帶著些許地顫抖,還有一絲難以覺察的哽咽。
「從興,又做惡夢了嗎?」電話那頭好像在擔心我。「嗯……」;
「藥有記得帶吧?要記得吃!」電話那頭好像在關心我。「有……」;
「要好好休息知道嗎?騎車注意安全!」電話那頭好像在叮嚀我。「好……」。
「從興,雖然講過很多次了,但我還是要說。我在這裡,從興,我會一直待在這裡,我永遠都會陪著你的,永遠,不管發生任何事情。我愛你,永遠!」我就這樣拿著手機,聽著電話的另一邊講話,直到我手機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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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長,我買晚餐回來了。」聽到聲音後,我才發現我泡在浴缸裡面。好像是泡得有點久了,手指都有皺褶了。
伴隨著氤氳我踏出了浴室,桌上擺放著兩個便當。龔夢緯看到我走出來後,開口說道:「因為剛剛傳訊息你都沒回,所以我就先買了兩個池上便當,主菜不一樣,學長你看看你要哪一個。」。
「沒關係,你先選,我都可以,謝謝你幫我買晚餐。」吹著頭髮,我心不在焉的回覆道。
「學長你……沒事嗎?如果你需要發洩可以說出來沒關係,我會聽。」
「但我也只會聽而已,給回饋什麼的我可能辦不到。」龔夢緯笑笑地說著,好似想要緩解我的情緒。
牆上的秒針走動著,我盯著它,時間恍若停了下來,周遭的空氣停止了流動。張了張嘴,我用盡全力地找尋我的聲音,在那一幕幕閃過的悲劇中,我找到了。在海洋深處,我看到了那盞燈,那盞拼命指引著我的,天燈。
我再次撥通了那通電話,我說了,我把所有都說出來了。我往上游,拚了命的,我想,我要待在她身邊,我一定要跟著她。
我將所有說了出來,把深藏的往事掏出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但我受夠了,就算說出來不會讓我比較好,我還是要說,因為我知道有個人在等我,所以我什麼都不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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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……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原諒自己……那時候的我,該做的、不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,我知道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,因為我也是當事人……」
「妳有發現嗎?我常常把我要下地獄掛在嘴邊,因為我知道,那個地方才是我該去的地方……做了那些事情,我從來沒想過我有資格可以上天堂!我一直覺得,我的這一生只能用來贖罪……在那痛苦的記憶中,無止盡的活著……」。
「沒有關係,從興,沒有關係的,我說過的,不管你在哪裡,我都會在你身旁。天堂也好,地獄也罷,我不在乎我們在哪裡,我想要的只有你,對我來說只要有你,任何地方都會是天堂。」
「地獄這種地方,我們一起去好嗎?兩個人至少不會孤單,我不會再讓你獨自一個人了,對不起……我來晚了……」電話裡的聲音充滿著自責,即使隔著手機,我還是能看到那張佈滿淚痕的臉孔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不想要妳也跟著下地獄,那裡感覺很可怕……」在我身前的吳從興抽噎著,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吳從興展露這種情緒。在我的印象中,他是個無比樂觀的人,是照耀身旁一切的太陽。
對啊,不管是多麼晴朗的天氣,總有一天會下起滂沱大雨;不管是多麼炎熱的夏天,總有一天會迎來梅雨季。
我坐在一旁靜靜地等著吳從興說完電話,看著時針慢慢地往下一個移動,秒針一次又一次地經過分針。
在房間安靜的那刻,我轉過頭,與吳從興對到眼時,我聽到他說:「抱歉,在你面前失態了,你怎麼不先吃飯?」
我沒有多說什麼,正如那時的學長一樣,我只是笑著,然後朝著吳從興說:「等你一起吃,主要是因為我不知道要吃哪個。」。我知道我很不會處理別人的情緒,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關心別人。
「學長,明天要去看日出嗎?如果醒得來的話。」吃飯時,我這樣問著學長。
「好啊!那你等一下快點去洗澡,太晚睡明天就算有起來,騎車也會很不安全,明天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呢!」看到吳從興又變回原本的樣子,我懸著的心總算是放鬆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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鈴鈴鈴—吵雜的鬧鐘將我從睡夢中吵醒,我拉起棉被蓋住我的腦袋,試圖隔絕掉鬧鐘的聲音,但有一隻手卻無情地將我的棉被拉開。睜開眼,我充滿怨氣的怒視著他,他卻毫不在意地走進了浴室。
怨恨沒有持續太久就轉變為無奈,畢竟是我昨天邀請吳從興一起去看日出的。想到這裡我就想殺死昨天的我,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虐待自己的事情呢?
說是這樣說,但我其實也滿期待去看日出的,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東部,也是我第一次騎車出遊,不做點什麼未免也太可惜了。
五點多的台東路上沒有什麼車,我跟吳從興悠哉地騎乘在馬路上,途中看到路邊有台餐車在賣著早餐,我們停下來外帶了份早餐,打算待會邊看著日出邊享用,一切就是這麼地輕鬆愜意。
東部的海岸上有著許多大小各異的石頭,我們找了顆距離海洋最近,且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了下來。聽著海風,吃著早餐,我們靜靜地等待今天的第一縷陽光。
橙紅色的陽光打在海平面上,溫柔的光線探入我的眼眸。海鳥們與雲朵一起飛翔著,藍天漸漸顯現,所有的景象在此刻交織成了一幅美景,美得令人無法忘懷。
當陽光覆蓋住整片大地的那一刻,新的一天就開始了。「學弟,你還記得你之前問的那個問題嗎?」在我悠閒看海時,吳從興問了我。
「學長,你剛剛說的那段話,『原本』是什麼意思啊?」
「我原本所想的未來,是我可以每天都快樂的做音樂,靠著音樂來獲得一點知名度,然後依靠音樂來養活自己。」
「但現實好像不允許我這樣做,我那時跟家人說出了我要做音樂的想法,但她們不知為何反應的非常劇烈,她們說:『你不要給我去做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,你可不可以正常一點?』、『就是因為你爸太寵你,你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!』、『你這樣以後要怎麼孝順你母親,她含辛茹苦地把你帶大你就要這樣對待她嗎?』。」
「那天是我去住我媽她們家的日子,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的月亮有多圓。那天我在海邊走了不知道多久,我盯著那片無比黑暗的海洋,想著如果就這樣一了百了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。」
「那天的海水很冰,我半個身子泡在裡面時才反應過來,那時候其實我有點害怕,我怕我死了之後不知道會面對什麼,也怕如果我先走了,那些愛著我的人不知道要經歷什麼。」
「但那時候,我心中的絕望已經蓋過那些恐懼,所以我選擇繼續走。我走得越深,我的心情就越輕鬆,也不知道為什麼,反正那時候我覺得這世界已經沒有事情是我沒有辦法解決的。」吳從興說話時,臉上充滿著平靜,彷彿這只是他從別人那聽到的故事。
「在我的胸口也被海水包裹的時候,我聽到岸邊有人在叫我的名字,我那時候依稀聽到的是一個女聲跟一個男聲,我回過頭看去,卻只有看到一片黑暗。『可能是幻聽吧』我的腦袋這樣告訴我,所以我就繼續往前走。」
「直到我被抱住的時候,我才意識到我剛剛聽到的聲音不是幻聽,我聽到抱著的人對我說:『對不起我來晚了。』,在那一瞬間我聞到無花果的香味,我回過頭,看到了那熟悉的金髮。」
「被拉回岸上的時候,我才發現我在發抖,我看到我爸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的看著我,我羞愧地低下了頭,做出了這種事情我不知道我該怎麼面對他。但我爸沒有對我說什麼,他只是默默的把外套披到我身上。」
「我那時哭得好悽慘喔!眼淚稀里嘩啦的一直流,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哭,整路上只有我的聲音。但那一晚我睡得好舒服,可能是因為花光了所有力氣了吧,我久違的睡了一場好覺。」
「幸好我不是住在東部,不然那時候我應該早就掉進海裡面了吧!經歷過那件事後,我爸就不讓我去我媽那邊了,大人的事情我不理解,但我現在變得比以前更珍惜我的生命了!」吳從興在海的前面停了下來,我們就這樣靜靜的望著海面。我想,沉默應該就是對吳從興最好的回答了吧?
「學弟,跟你說這些你壓力會不會很大?對不起喔!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把這件事情講出來了。」吳從興一臉歉意的看著我說。
「不會啦,學長,很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,這應該代表我在你的朋友當中算是滿重要的一個吧?」我笑笑地回應吳從興,雖然聽到這件事讓我很震驚,但我其實很佩服他,至少他現在有活下去的勇氣。
「我知道每個人的家庭狀況都不一樣,但我沒有想到原來學長家的狀況是那樣。不知道我這樣說會不會冒犯到你,但我其實滿希望我爸媽可以離婚的。」騎回飯店的路上我開口說道。
「為什麼這樣說?」
「因為我每次回到家,他們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,我常常在想,他們這樣為什麼當初要結婚?為什麼明明每天都在爭吵,卻還要繼續維持婚姻的關係,為什麼不直接選擇離婚?」
「後來我想到了,有可能是因為我把他們綁了起來,因為我的關係,他們才不得不繼續一起生活下去。所以我現在都不常回家了,那個地方讓我好難待下去……我覺得那個地方是一個不屬於我的地方。」說著,我腦袋裡的聲音吵雜了起來,我好似聽到了他們爭吵的聲音,聽到了無數酒瓶碰撞的聲音。
以前的我肯定不會想到,回家有天會變成,如此痛苦的事情。所以我還是選擇了用自己擅長的方式去面對—逃避,以前也是,現在也是,我好想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,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地方。
「但我常常在想,這好像不是我的錯,我不能選擇我的出生,選擇將我生出來的是他們,我是被迫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的。」
「只是我不能理解,那個男人為什麼要這麼討厭我,他甚至親口跟我說過:『我告訴你,我最討厭你了!當初就不應該讓你生出來!』那時候的我還在讀幼兒園,我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眼前這個我應該稱做父親的男人不喜歡我。」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跟吳從興說這件事,可能是因為我羨慕吧,羨慕他有一個十分關心他的父親。
「這明明就不是你的錯,他怎麼可以對你說出這種話,也太不負責任了吧!」吳從興忿忿不平的替我抱怨著。
「噗……學長你幹嘛這麼激動啦!我現在已經不太在乎了,只是偶爾想起來會不太開心而已。」聽到吳從興這麼生氣,我笑了出來,我很高興原來不是只有我對這件事情小題大作。
「因為他這樣講就真的很過分啊!明明是他自己在爽,為什麼要把錯怪在你身上,他這個人也太沒有邏輯了吧!」吳從興劈哩啪啦的一頓罵。聽完,我小聲地回覆道:「對啊!他真的很沒邏輯……」。
聊著聊著,我們回到了飯店,整理好行李,我們稍稍的補了眠。醒來後,我們前去辦理退房手續。騎上車,我們繼續踏上這趟旅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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